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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生涯沒想到
文◎苦苓


我當年讀的是一所古怪的高中,有一個古怪的校長。

這位校長姓辛,年紀不小了,卻中氣十足,每天早上朝會,都要獨自訓話三十分鐘,其他的主任除了校長不在,才能如獲至寶似的上台講幾句話;否則也只能和我們這些學生一樣,耳朵裡塞滿了聽不懂的聲音,以及新竹「風城」四處飛揚的風沙──朝會結束第一件事,就是大家爭先恐後的去洗耳朵。

辛校長的廣東腔非常嚴重,例如「壓海雞,泥幾雞卜任金海邀拐樓西,抹命起喵!」(野孩子,你自己不認真還要怪老師,莫名其妙!)這還是我們聽到三年級才約略「摸索」得出來的語意,至於一、二年級的,當然是「鴨子聽雷」,一天聽三十分鐘,一年聽上兩百多天還是鴨子。

朝會唯一受歡迎的反而是在結束之後、上課之前,有些「文青」像我這種的,就會擠到訓導處前,聽訓導主任「發信」──咦?我們又不是在當兵,發什麼信?

是交「筆友」的信啦!筆友就類似現在的網友,但是以寫信互相交往,這在當時一般中學都是嚴令禁止的,但辛校長認為男校沒有女生,要學習男女互動、兩性平等,交筆友是個不錯的方式,大加鼓勵之下,在校內就蔚為流行,因為在那個時代,我們也不敢讓女生寄信到家裡去,否則一定挨一頓臭罵:「死小孩,書不好好讀,交什麼女朋友?」

有一次,一封信可能因寫錯名字無人認領,校長還在朝會上,拿著信問有沒有人認領,在無人上前之下,他就把信拆了,還將內容公開唸了一段,並且品頭論足一番,只可惜我們還是大多聽不懂。

我當時交到一位祖籍雲南、姓「老」的筆友,真的,她的全名叫「老惠馨」,被同學知道後,每三兩天就嘲笑我一次:「你的老小姐有沒有寫信來呀?」「什麼時候和老小姐約見面呀?」「老小姐到底是有多老啊?」一定要惹怒我到作勢打人,這群無聊男生才一哄而散。

不過交筆友的確有這個程序:在信裡言不及義、幾番來回之後,就會想和對方互換照片;沒有被對方長相嚇跑的話,就會互約見面──或者跳過第二階段,直接「盲會」(就是認不得人、盲目約會的意思)。

那可是比軍訓練習打靶還緊張,又怕對方長得難看、又怕人家嫌自己不好看,結果發展出一個不太「道德」的做法:例如約對方何日何時在新竹火車站見面,各自帶一朵紅色玫瑰花,到時候卻藏起自己的花,先東張西望看有哪個女生帶著紅色玫瑰花,如果長得太著急(哦,這是大陸用語,我們應該說長得太抱歉)就神不知鬼不覺的悄悄溜走,若還滿意才將自己的紅花拿出來,雙方「相見歡」。

「品德端正」如我,當然不屑於這種懦弱、膚淺且無情的做法,我不但把花拿得老高,而且提前三十分鐘就到了現場,結果一下子看到有四個帶紅花的女生,心想我的同學們(包括我自己)也太沒創意了,好在有三組人很快「會合」相偕離去,我想最後剩下一個應該是「我的」沒錯?當下很大方的走過去招呼:「請問妳是老小姐嗎?」

只見她臉色大便(也可叫臉色大變,意思略同),當下把已垂頭喪氣的花朝我身上一丟,拂袖而去,而我一時還愣在當場,心想她應該不是我的筆友(老惠馨),但既然我們倆都是「剩男剩女」,也許可以湊合著做一對,誰曉得我一開口就指她是「老小姐」,而她只不過看來比較成熟一點而已,難怪她會一怒而去、踩熄了我準備談戀愛的一點點小火花……難道老小姐是偷看了我的尊容,偷偷的把她的花藏起來了?

回來說我們古怪的辛校長,他還有一個怪癖:只要不在校長室辦公的時間,他就在學校裡走來走去──這有什麼奇怪?怪的是他並非巡堂、更非查訪,而是到處撿垃圾,即使明明有學生在旁邊,他也不會像一般老師指使學生去撿,而是自己默默的撿起來,有時積得滿手都是垃圾,才去找一個教室旁的垃圾桶丟掉。

就是因為他從不叫我們撿,我們才覺得更羞愧。每次看他遠遠走過來,大家就忙著看附近有沒有垃圾先撿一撿,否則讓一個白髮稀疏且所剩無幾的老人家蹲在你前面撿垃圾,豈不是比見不到筆友更丟人一百倍嗎?

最好的解決這種尷尬的方式,就是根本不要製造垃圾──大部分學生在入學一個月後就體會了這一點,難怪這個學校雖是男校,環境卻經常乾淨得很,有時看到校長巡視校園半天還是兩手空空,大家還會高興的擊掌GIVE ME FIVE,校長嚴峻的臉孔也難得露出了笑容。

校園裡除了乾淨,還有一大特色──擁擠,這也是古怪的辛校長造成的,原來我們每一班都沒有固定的教室,英文課到英文教室、理化課到理化教室……所以每一、兩節,幾乎全體上千名學生就要收起簿本、揹起書包,到下一節要上課的教室去,所以下課時校園裡不像別的學校會有上廁所、買零食、或追來追去遊玩的學生,我們只有匆匆忙忙要去換教室的學生。何必這麼麻煩呢?校長說:「不同的課當然要在不同設備的教室上,『工欲善其細(事),必先賴(利)其器』」,把中學上成大學,真是高水準呀!

不只如此,每個普通高中到了高二,都會根據學生將來要報考的科系分成文、理兩組,以便集中火力考上理想大學。但古怪的辛校長卻說,中學是全人教育,文組一樣要上理化,理組一樣要上史地。而且不像別的學校虛應故事、虛晃一招,文組的理化題一樣難,理組的史地一樣可能不及格,甚至連「公民與道德」若不認真讀都可能過不了,換句話說,你不可以只讀自己聯考要考的科目。

不管家長們施加多少壓力、老師們多次強烈反應,辛校長還是我行我素,如要改變 OVER MY DEAD BODY,而他偏偏不像其他公立學校校長經常調來調去,十幾年「死守」這個學校不換崗,誰也擋不了他堅強的意志力。

你說這是一種對教育理想的堅持很好啊,那我再告訴你:這個學校最難及格的不是國、英、數、理、化、史、地、三民主義,而是音樂、美術與體育。

你沒有聽錯!我們的音樂課,可不像一般學校,老師隨便說點高音譜號、二分音符、休止符就了事,更不是用鋼琴彈幾首流行歌給同學唱唱就了事,我們要考視唱(拿到五線譜直接唱出來)、考聽寫(聽到音樂直接寫在譜上);還有播放十幾種樂器的聲音,你聽過後直接用原文把樂器名稱寫出來;還有還有,播一小段名曲,你就要寫出例如這是葛利格的皮爾金組曲的第一號作品〈清晨〉……所以一樣和女中的學生坐火車上學,在車上她們都是抱著書本死啃,我們則拚命練習用手在空中打拍子「當、踏搭、當、踏塔……」(學音樂的一定知道我們在幹嘛,沒學的講了你也不懂);而想必她們晚上在家裡背著〈出師表〉或英文片語、數學定理時,我們卻放著黑膠片(還要自己花錢去買)在聽「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真是天壤之別呀!

大家苦不堪言,音樂老師則淡淡的說:「這是國外對中學生起碼的要求」。辛校長站在後面說:「很好!我機奇(支持)你!」而他也和校長同心同德、十幾年不換學校。

美術老師更狠!他的綽號叫「零蛋」,顧名思義,就是你很認真的畫著鉛筆素描、水彩畫、膠彩畫、油畫(統統要學,只差沒學陶藝和雕塑)的時候,他會靜靜走到你身邊,你像驚慌小兔看著他,他嘴角泛起一道殺手的微笑,迅雷不及掩耳的用紅筆在你的大作上畫了個○,好了!你知道大家為什麼畢恭畢敬的叫他「零蛋」了。

高中兩科不及格、補考又不過者要留級,但若為了音樂、美術兩科不及格,豈不是大大冤枉!有憤而轉學(甚至有轉到建中的),也有人含淚接受,大家把學校另取了一個名字:「志平(校長名)五年制專科藝術學校」。

我倒是很懷疑這所高中是「藝專」還是「體專」。

例如上體育課,居然是全年級一起上,而且每人選擇一個專長,例如喜歡棒球的就整學期上棒球,喜歡籃球的就全部上籃球,大家各得其所,上得快快樂樂……而一學期內,班際的籃球、足球、棒球、排球和大隊接力比賽相繼舉辦,每天下課後,各班同學群聚為各自的隊伍加油吶喊,殺聲震天,好不熱鬧。

這樣應該沒有不及格的問題了吧?有的有的,學校難得設有游泳池(那時才民國六十幾年呀!),所以每個人要會游二十五公尺才能畢業,不管你用蛙式、蝶式、仰式、自由式,或是海盜式乃至狗爬式,游不到終點,體育不及格,光此一科就讓你留級!

還有還有,越野賽跑,高一四千,高二五千,高三六千公尺,規定時間內跑不回來,一樣體育不及格,留級!

所以那時大街小巷的盛事,就是每學期最後一個月,校長犧牲他熱愛的半小時朝會訓話,我們則全校出動繞著學校附近的道路跑步(幸好那時車還不多!),逐日增加里程,最後一天就是跑步翻越學校後面的十八尖山,學生們個個奮勇爭先或氣喘如牛,總之非在規定時間內跑到不可!

在這裡我必須做個「遲到」的告解:那時候為了順利解決留級問題,我和一位長相有點近似(也只是我們自我安慰而已)的同學,他替我考游泳,我代他考音樂──反正都是流動教室,大家在校園內走來走去,不易被發現,而這兩科的學生眾多,老師也不容易認得,結果雙雙過關,到今天我還是旱鴨子而他還是音盲。

像我們這樣除了聯考科目,還要準備聯考不考的科目,甚至還要為音樂、美術、體育不及格而操心,因此大學聯考的成績不會太理想,多半是「前進逢甲,退守中原」,但只要進得了大學,立刻成為那個學校的頂尖分子,一般中學出來的學生,哪有我們音樂、美術造詣高、體力又那麼好?真的是「允文允武、五育並重」,用心良苦的辛校長至少在一大半的學生(考得上大學的)身上,實踐了他的理想。

雖然在功課上要求十分(甚至是十二分)嚴格,但在生活上管理上就輕鬆多了:前面不是說可以交筆友嗎?換句話說,可以和異性朋友交往,這在四十年前的台灣社會可是了不得的事,所以我們當時最大的娛樂,就是試著去認識隔壁兩所女校:二女中和商校的學生。

上學從火車站走來我們這條「學府路」是同一路線,大家三三兩兩、互相指點,偶爾有人快步跑向對方,傳遞一張小紙條、一封「介紹信」或一份小禮物,然後雙方人馬又是竊喜又是起哄,現在回想起來,其實充滿了美好年代的青春氣息。

後來有了公車,雖然班次極少,但是大家還是拚命去擠,我們男生會排隊,但一定讓商校的女生先上去坐,我們大都擠在走道上,而她們要下車時,就非從我們身邊擠過去不可,「借過!借過!」聲中,我們高舉雙手以示清白,卻很高興女生們從我們身邊擦過,這樣,這樣就開心了!

下雨的日子更好:我們會帶上傘,集結在女校門口,看她們若沒帶傘在淋雨的,馬上「英雄救美」的跑過去:「同學,要不要一起搭傘?」渾身白衣已溼透的女生多半不會拒絕,我們就可以在心中哼著:「阮兩人,做陣舉著一隻小雨傘……」(那時還沒有這首歌,在此借用一下),恨不得那段到火車站的路,越長越好。

我還在班上「開班授徒」:跟女生打傘,要確定對方不會淋到雨,所以如果她在左邊,我們就要用右手打傘,左手繞過她的背部,輕輕靠在她的左臂,確定她沒有被雨滴到;如果有,那就將傘往左移,寧可自己右身全溼也不能讓她淋雨;反過來如右邊也一樣,用左手……她如果有意見,要委婉的解釋,相信對方一定會體諒你的「用心良苦」。

「打傘課」深受歡迎,甚至還被別班請去特別授課。

最大的慶典則是各校的校慶了!我校校慶時,大家當然盡量邀請女生來「觀禮」,順便「炫耀」一下自己交到的(即使只交這一天)女生有多棒。而女校校慶時,我們最愛組織啦啦隊,在終點處幫競賽選手加油,為什麼呢?因為女選手奮力衝向終點時,「波濤洶湧」,對我們這些荷爾蒙過剩的臭男生來說,乃是一生難見的奇景呀!

別怪我們,年輕嘛!有人連看到電線桿上「牛肉場」(脫衣舞)的海報都受不了,要倒回去一趟、兩趟的「複習」呢!更不要說偶爾帶一本《PLAY BOY》(《花花公子》雜誌)來學校的人,頓時會在班上提到多高的地位了!

回想起來,雖然為了嚴苛的功課要求而怨聲載道,卻也有無限美好的記憶。最重要的是:我們這所學校是沒有圍牆的,大家又整天帶著書包走來走去換教室、很容易一個「不小心」就走出校園去了:往前走的,到東山街的麵攤吃碗陽春麵,或到冰果室吃冰看棒球電視轉播(那時少棒、青少棒從南區初賽就每場轉播了,真是全盛時代啊!);若往後山走,就可以到右鄰的二女中或左鄰的商校後面,它們雖然有圍牆有鐵絲網,但終究擋不住一顆顆青春沸騰的心,即使只聽到女孩們在操場上的歡言笑語,也足以安慰少男們枯乾寂寞的心靈了。

高三時為了全力衝刺大學聯考──因為赫然發現已經愉快的玩了兩年,再玩下去就沒有書可唸、更沒得玩了。我從附近的小鎮搬到學校旁的房子,在租來的庭院小屋內拚命苦讀,可以說是夜以繼日、焚膏繼晷,只差沒有懸梁刺股了。這麼說吧,一個禮拜至少有兩晚徹夜不睡的,讀到累極了,就走到院子裡伸伸懶腰,想想大學校園裡那些可愛的女生(我讀的是文組,女生勢必占大多數)的笑容,深深呼一口氣,咬緊牙關回到屋裡再接再厲。

我的記憶超強,尤其是國文、史地科的問答題,我可以答得和書本一模一樣、一字不漏、連標點都不改,心想就算最差的數學考○分,英文勉強混個五十分,應該還是有學校可讀的,豈知聯考前來了個大變(也可用大便)。教育部表示:為了公平起見,即日起大學聯考除了國文作文,一律改為測驗題(也就是選擇和是非題,再也沒有問答題、申論題了,天亡我也!),我的優點全失,想到自己可能落到私立學校,昂貴的學費將讓爸媽愁容滿面,落後的成績將讓我抬不起頭來,那些不斷在信中給我打氣的女筆友們也將大失所望,我忽然覺得前途一片茫然。

然而凡事有得必有失,雖然我擅長的文史改成測驗題,使得擅於背書答問的我失去優勢,但本來根本不會的數學,由於沒有了計算題,全部是選擇題,我雖然還是不會,但時間很多,例如求XY等於多少的,我就可以把每一項答案一一的代入,勤能補拙,還是可以「混」對不少題,甚至 SIN COS 也可以由答案反求題目,七拼八湊,大學聯考的數學我竟由預算○分考了四十分,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呀!──聯招會很快發現這個漏洞,第二年就增加複選題和答錯倒扣題,好險好險!

反正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在聯考前夕還帶著幾個男生女生去夜遊,還去常看球賽的冰果室吃冰,老闆說若我考上台大他請客十碗四果冰(到今天尚未兌現);第二天陪考的爸爸、媽媽、弟弟、表妹(湊熱鬧來的)都是一身盛裝、鄭重打扮,我卻輕鬆的穿著汗衫、短褲、藍白拖,極不相襯的走在他們四個中間,那個畫面說有多好笑就有多好笑,而他們愁眉苦臉(為了我的不端莊?)我卻笑逐顏開,好像一群親友要送烈士上法場似的。我一邊道別他們走向法場,哦不,是考場,一邊悄悄跟自己的青春歲月道了再見。

等一下!好像還沒告訴大家:我唸的古怪學校是哪一所厚?哎呦,就是鼎鼎大名的省立新竹高中啦,連全校各班之間都年年舉辦合唱比賽,而且水準奇高,光這一點就沒有誰比得上了。敬禮!致古怪的辛志平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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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啊,真的是沒想到》6/12回甘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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