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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透複雜人性,「本屋大賞」入圍名家桂望實最引人深思的震撼力作!

【章節試閱】

所謂「被害人‧遺族緩刑觀察制度」,是指在加害者緩刑期間,被害者或遺族可以提出申請了解加害者的生活和反省狀況,在兩年期滿後,由被害者或遺族決定是否將加害者送進監獄。換句話說,加害者的命運,將由被害者或遺族來作最後的審判。

大學講師井川敬治在教授「被害人‧遺族緩刑觀察制度」時,回憶自己在前輩「牛皮」的帶領下,訪視加害者與被害者家屬的情形……

「首先說明一下這起案例。生田玄當時十一歲,是地區少棒隊的成員,那一天有一場重要的比賽,他在右外野防守時,為了追一個飛球,用力撞到了擋牆,但小玄立刻站了起來,繼續參加比賽。最後,小玄他們的球隊輸了球,小玄也參加了比賽後的練習。在練習時,小玄突然昏倒在地上。雖然立刻送往醫院,但還是回天乏術。解剖結果發現,在用力撞上擋牆時,大腦受到了損傷,同時認為在他用力撞到擋牆後,如果能夠立刻接受治療,很可能有辦法避免不幸發生。久保田章夫在那一天擔任少棒隊的負責人,他因為業務過失致死罪遭到逮捕,並遭到起訴。」

教室內靜靜響起嘎答嘎答敲鍵盤的聲音。

以前教室內都只聽到筆在筆記本上書寫的聲音,從多年前開始,只聽到敲鍵盤的聲音。

 

「接下來繼續介紹這起案例的情況。加害人久保田章夫當時四十二歲,他兒子和小玄一起參加了少棒隊。那個棒球隊由隊員的父母支援擔任義工,每到週末,隊員的父親都輪流擔任教練,指導那些孩子打球,母親們也都準備飲料,或是接送孩子去練習。久保田中學、高中和大學都參加了棒球隊,在那些學生家長中,也位居指導的立場。

「事件發生的當天,除了久保田以外,還有另一名父親也擔任教練,但只有久保田因為業務過失致死罪遭到起訴。因為調查發現,在家長中位居指導立場的久保田在當天掌握了管理那些孩子的主導權,另一名父親只是位居從屬的立場。事實上,小玄用力撞到擋牆時,另一名父親提議換人上場,而且當久保田要求隊員在比賽後練習時,那名父親也曾經提出,今天的比賽時間比較長,是不是暫停一次練習,但久保田完全不聽取這些意見,這也是認定久保田掌握了實質主導權,另一名父親只是從屬立場的理由之一。

「審判時的焦點放在久保田在何種程度上了解小玄的肉體所受到的傷害。檢方列舉了久保田高中時代的事。久保田當時所屬的棒球隊在練習時,有兩名球員用力撞在一起。雖然兩個人看起來都無異狀,但領隊指示教練立刻送他們去急診。在接受精密檢查後,發現其中一名學生的大腦受到了很大的傷害,緊急動了手術。那名學生因為領隊的判斷而撿回一命。檢方認為久保田曾經經歷過類似的情況,應該能夠認識到危險性。

「除此以外,久保田在大醫院的事務局工作,應該比普通人更加認識到危險性,這一點加強了論點。最後在一審中判處兩年有期徒刑,緩刑四年。久保田沒有上訴,所以判刑確定。小玄的家屬申請了被害人‧遺族緩刑觀察制度,所以觀察員就介入這起案件。到目前為止,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人舉手。

 

敲鍵盤的聲音漸漸安靜後,我聽到坐在最前排綁馬尾的女生小聲說話的聲音。

「好衰喔。」

她在對身旁的另一名女生說話。

運氣太衰嗎?

我將和學生分享這些走衰運的人的故事。

 

滑川峰雄對我們說:「不好意思,因為所有接待室都在使用。」

他請牛皮和我坐在通道的長椅上,長椅對面是門,旁邊放了一盆觀葉植物。

牛皮坐在滑川旁邊,我坐在牛皮旁邊,三個人坐成一排。

久保田章夫任職的醫院很大,有各種不同的診療科。一樓有很多病人,我們跟著滑川在院內移動時,也看到很多人。

最後,我們來到醫院深處沒什麼人經過的通道,坐在長椅上。

「關於久保田先生的事,」牛皮剛開口,滑川立刻說了起來。

「久保田很熱心,工作很認真,人也非常老實。從來不遲到,也不會無故曠職。身為上司,我很滿意久保田的工作態度。雖然發生了那起不幸的意外,但絲毫不會動搖我們對他的信賴。當然,並不是醫院所有的人都和我意見相同,也有人反對繼續僱用他,但是,我認為這和他的為人、工作成果完全是兩回事。雖然最後判決他有罪,但那是意外,那是一場意外。」

 

滑川一再重複「意外」這兩個字,似乎在確認什麼。

牛皮問:「滑川先生,根據你的觀察,久保田先生在那起事件的前後,有沒有什麼變化?」

「變化嗎?我想看看,」他偏著頭,「和那起事件發生之前一樣,無論任何工作都很熱心……請問這麼回答會不會給他帶來麻煩?」

牛皮的手在自己臉前左右搖了搖,「完全不會啊。」

「但是,我說的話會寫在交給遺族的報告上吧?所以是不是要說他前後有點不一樣比較好?」

「關於這個問題,每個人看報告的角度不一樣,所以請你在回答時,不必介意這種事。」

「即使你這麼說……」滑川的聲音中明顯帶著不滿。

 

「舉例來說,假設在報告上寫,他在事件發生前後沒有任何改變,認真投入每一項工作,有些遺族就會覺得豈有此理,認為他完全沒有反省,所以生活和事件發生前沒有任何改變,為此感到憤慨。但如果在報告中說他在事件發生後,工作變得馬馬虎虎呢?遺族並不會認為『嗯,這樣才對嘛』。即使這麼寫了,遺族仍然認為豈有此理,怎麼可以不認真工作?當初就是因為這種馬虎的態度,才會造成那起事件,完全沒有汲取教訓,為此感到震怒。差不多就是這樣,無論寫什麼,遺族都不可能感到滿意。」

「是嗎……也許是這樣,但這麼一來,不就代表報告根本沒有意義嗎?」

「你說對了,」牛皮露齒一笑,「你馬上就抓到重點了。」

滑川一臉茫然地注視著牛皮。

我也忍不住凝視牛皮。

他在說什麼啊?

觀察員怎麼可以說報告根本沒有意義呢?

 

牛皮開口說道:「正如我剛才所說的,無論你說什麼,結果都一樣,所以你想說什麼都可以暢所欲言。怎麼樣?事件前後,久保田先生是否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滑川露出遲疑的表情,牛皮催促著他。

滑川想了一下,終於開口說:「久保田經常說謝謝,在事件發生之後,他經常說謝謝。我覺得即使只是工作上的小事,他也經常把謝謝掛在嘴上。說『我覺得』,聽起來會不會好像不太確定?不,他真的經常把謝謝掛在嘴上。他之前就彬彬有禮,之後更經常向別人道謝。即使只是微不足道的事,也可能讓他產生了感謝之心?生活中開始感謝周圍的人這件事,應該有加分作用嗎?應該不會造成遺族的反感吧?」

「這就不知道了。」

「可不可以請你們把我剛才說的話寫進報告?」

「雖然我很想對你說,一定會寫進報告,但很遺憾,要怎麼寫報告,報告要寫些什麼都由觀察員決定,所以我無法向你保證。」

「是這樣嗎?」

滑川絲毫不掩飾難以接受的表情。

然後,他突然一口氣說了起來。

久保田有時候會突然露出難過的表情;他似乎因為失眠,所以眼睛下方有黑眼圈,還得了鬼剃頭──

牛皮沒有做筆記,頻頻點頭聽他說話。

十五分鐘後,滑川可能說完了他想說的話,突然閉了嘴。

牛皮立刻說:「非常感謝你告訴我們這麼多重要的事,幫了我們很大的忙。託你的福,一定可以完成出色的報告。真的非常感謝你。」

「我說的事真的有幫到忙嗎?」

滑川的聲音中透露出不安。

「當然啊,」牛皮用開朗的聲音回答,「很出色。」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圓形。

「你上次在電話中說,也想要向事務局的其他人了解情況,我請他們過來,那我就先告辭了。」

滑川站了起來,牛皮跟著他站了起來。

我也站了起來。

牛皮和我鞠著躬,滑川也向我們鞠躬。

通道上響起啪答啪答的拖鞋聲,我們目送著滑川的背影離去。

 

牛皮緩緩坐了下來,我再度坐在他旁邊。

確認滑川的背影消失後,我問牛皮:「岩崎先生,你完全沒有做記錄,你都記得住嗎?」

牛皮把手指伸進西裝胸前的口袋,拿出一支錄音筆。

「喔,」我終於了解了情況,「你錄下了剛才的內容。」

當牛皮把錄音筆放回口袋時,我向他確認:

「你什麼時候告訴滑川先生要錄音的?你剛才沒說吧?是在電話中和他約時間的時候說的嗎?」

「他應該不希望被錄音吧?」

他答非所問。

 

嗯?

這……難道、難道──是未經當事人同意就錄音?果真如此的話……我似乎不慎闖入了禁區……怎麼會這樣?我太大意了。我根本不想在剛踏上社會的第一年,而且在第一天,就對前輩觀察員的做事方法說三道四。

必須努力表現出我是一個聽話的後輩。到底該怎麼做呢?

我苦思惡想著。

我還沒有想出方法,牛皮就對我做出拿筆的動作。

「因為記筆記很麻煩。」

啊?

這是理由嗎?

我感到愕然,牛皮又繼續說:

「之前曾經有一次電池突然沒電了,什麼都沒錄到,當時真是慌了手腳。」

「……喔。」

難怪別人說他做事馬虎不牢靠?

我到底能夠從他身上學到什麼?

我不由得倍感不安。

 

久保田深深鞠著躬,為比約定時間遲到向我們道歉。

他在牛皮和我對面坐下後,點了冰咖啡。

這家咖啡店位在久保田任職的醫院和車站之間的國道旁,是一家只有不到十個座位的小店。今天晚上要和加害人久保田面談,所以我們在約定的這家咖啡店等他下班。

今天晚上和久保田談完後,牛皮明天就要寫報告。

一旦主管核准,就可以帶著報告去見遺族。第一次報告就結束了。每半年一次,總共要報告四次。

 

慘了。

越是覺得不該看,眼睛越是忍不住看過去。

我動員了所有的意志力,將眼神從久保田的鬼剃頭上移開。

雖然從久保田的上司滑川口中得知他了鬼剃頭,但親眼看到,還是感到極度震撼。

他除了頭上有差不多五百圓硬幣大小的禿斑,還有很多白髮,皺紋也很深,所以看起來比四十三歲的實際年齡更蒼老。

服務生為久保田送來冰咖啡,當服務生離開後,牛皮開口問道:

「怎麼樣?」

這種問法也未免太粗糙了。雖然我這麼想,但不動聲色,決定靜觀事態的發展。

 

「是。」久保田回答後,露出痛苦的表情,「我覺得很對不起小玄,每天早晚都會向小玄道歉。小玄原本有大好的未來,可以親身體驗很多事,談戀愛、讀書、歡笑……我奪走了他的未來,我自己卻還活著,我對此感到很抱歉。為什麼當時沒有立刻帶他來醫院,我後悔了很多次──後悔了數千次。在審判時,檢察官也曾經問我,我不是曾經有過類似的經驗,也有這方面的知識嗎?沒錯,我應該能夠預測那件事的危險性。小玄……就可以活下來。

「當時……他很努力──小玄並不是正式隊員,但他練習時比任何人都認真。他很喜歡打棒球,那天在公布先發陣容時,當我說出小玄的名字時,他特別開心,用全身表達了喜悅。我在心裡對小玄說,加油!在追飛球撞到擋牆時,小玄立刻站了起來,說他沒事,也完全看不出他覺得痛,反而為沒有接到球感到惋惜。

「原本打算換其他選手上場,送他去醫院。當時我這麼想,我真的這麼想,但小玄說他沒事。我覺得他似乎在懇求我,不要把他換下來,所以我想讓他繼續在球場上打球。因為之前很努力練習的孩子好不容易成為先發陣容,在球場上賣力表現,如果把他換下來,似乎太可憐了。

「但是,我判斷失誤了。檢察官也說,我只是虛構出一個對自己有利的故事。那一天……比起一場比賽,我更應該考慮到生命的安全。

我真的鑄下了大錯──」

久保田哽咽起來。

淚水從他的眼中流了下來。

 

我看了於心不忍,將視線移向咖啡店角落的掛鐘,看著鐘擺左右移動。

如果是我,當時會怎麼做?能夠換下為好不容易擠進先發陣容而歡天喜地的孩子嗎?我應該……做不到。也許會讓他繼續比賽,延誤就醫時間,斷送他的生命。

如果大腦並沒有受到那麼嚴重的損傷呢?如果撞到的位置稍微偏一點呢?如果飛球打向中線嗎?如果不是飛球呢?如果那天的風向稍有不同的話……

所有的情況都向不好的方向發展,才會造成小玄死亡,久保田深陷痛苦。

 

運氣不好……真的是這樣。

觀察員的工作,就是不斷面對這些運氣不好的結果。

這真的是……痛苦的工作。

當初決定考公務員時,看了好幾本說明觀察員這份工作的書,原本以為自己大致了解是怎樣的工作,需要做哪些事……但實際做了這份工作後,才發現大不相同。

我完全沒有想到必須像這樣面對加害人。

也沒有想到會這麼同情加害人的運氣不好。

我將視線移回久保田身上。

他用手帕擦著眼淚。

牛皮不知道是否在等待久保田心情平靜下來,他什麼都沒說。

掛鐘的鐘擺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我細聽著鐘擺有規律的聲音。

 

不一會兒,久保田再度開了口。「不好意思,雖然我每天都在流淚,但淚水好像不會乾涸。請問生田先生──生田家的各位都過得好嗎?」

牛皮回答說:「我很想回答你,但觀察員的工作是向遺族報告你目前的情況,所以我們無法做相反的工作。」

「是嗎……是啊,我記得以前好像聽過這樣的說明。他們一定很痛恨我,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我葬送了他們的寶貝兒子。我沒有去參加葬禮,也沒有去掃墓,因為我聽律師說,生田家不希望我去。希望有一天,希望能夠有一天,他們願意讓我去小玄的墳前祭拜──會有這麼一天嗎?」

久保田既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在發問,牛皮什麼話都沒說。

然後,牛皮突然問久保田週末都做些什麼事,當久保田回答後,牛皮站起來說,今天就到此結束。

久保田露出驚訝的表情。

就這樣結束了?不光是久保田,連我也有相同的想法。

牛皮拿起桌上的帳單走向收銀臺,我也急忙起身準備跟著他離開。

我對一臉錯愕的久保田說:「那我們先走了,久保田先生,你呢?要再坐一下嗎?」

久保田想了一下後,回答說:「我喝完這杯冰咖啡。」

「那我們就先告辭了。」我向他鞠了一躬,久保田站了起來,深深地向我鞠躬。

當我轉過身時,剛好看到牛皮把皮夾放進皮包。

牛皮放好皮夾後,向我身後的久保田道別,然後推開收銀臺旁的門。

我跟著走出咖啡店,剛好和牛皮四目相接。

我該說什麼?這種時候好像不應該說「辛苦了」。

牛皮把粗大的手指伸進胸前的口袋。

拿出錄音筆後,按了一個按鍵,又立刻放了回去。

啊!

他剛才也錄音了嗎?因為覺得記錄很麻煩。

但是,再聽一次久保田的聲音是怎樣的感覺?聽的時候,不是會再度回想起久保田的眼淚和他的鬼剃頭,再度感到難過嗎?比起聽聲音,看自己記錄的文字至少心情比較輕鬆。

我配合牛皮緩慢的步調走在他的左側。

 

這是我第三天和牛皮一起外出。

我們之間完全沒有溝通。

即使我問他私人的事,他也都用開玩笑的方式顧左右而言他,所以我至今仍然不了解他。無奈之下,我只能和他聊自己的事,他也只是言不由衷地回答:「太厲害了」、「很不錯啊」,反而讓我覺得更空虛。

我想,他並沒有討厭我,但也沒有喜歡我。

在我心目中,前輩和後輩之間心靈相通,才是理想的關係。我希望在值得信賴和尊敬的前輩指導下,了解工作的樂趣,逐漸建立自己的生活方式。

但是牛皮對我不夠真誠。

不光是對我不真誠,他對待所有的事物都不真誠,好像總是在離地三公分的地方飄來飄去。

我太倒楣了,竟然跟到這種前輩。

話說回來,我的倒楣程度遠遠比不上久保田。

因為他並非故意,卻成為罪犯。

司法真嚴厲。

他似乎努力承受自己所犯罪行的沉重。

只因為一次瞬間判斷失誤,他必須一輩子背負這個沉重的負擔。那原本並不是他的工作,只是在假日義務幫忙擔任棒球隊的領隊,卻必須負起如此沉重的責任。

 

一陣激烈的汽車喇叭聲傳來,我停下了腳步。

我回頭看向國道,不知道是哪一輛車子在按喇叭,也沒有看到哪一輛車發生車禍。

我發現身旁的牛皮和我一樣,回頭看著車陣。

「好像並沒有車子發生意外。」我對牛皮說。

「是啊。」牛皮語氣開朗地回答。

「說到意外,」我轉回身體,邁開步伐後說道,「目前正在處理的久保田案子,也是很不幸的意外。看到久保田先生這麼深刻反省、後悔,我忍不住同情他。我覺得觀察員的工作真是太辛苦了。雖然我之前學到,用客觀的態度寫報告最重要,但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觀察員不夠堅強,很可能會崩潰。岩崎先生,你覺得觀察員最重要的資質是什麼?大部分參考書上都寫,需要冷靜的分析能力,真的是這樣嗎?」

「我也不太清楚,既然參考書上這麼寫,應該就是這樣吧。」

真讓人無言。

牛皮每次都不認真回答我的問題。

 

我並不罷休。「你覺得我適合當觀察員嗎?」

「嗯?你嗎?我不太清楚,因為我還不了解你,所以也說不上來。只不過要怎麼說,現在的年輕人都太會察言觀色,這一點可能不太適合成為觀察員。」

呃……現在的年輕人是暗指我吧?所以,他的意思是,我並不適合成為觀察員嗎?

什麼意思嘛!

明明是牛皮自己太不懂得察言觀色,像他這種唯我獨尊的人也很少見。

察言觀色很重要,這是聰明生存的必要能力。

我心情惡劣地低頭看著柏油路面。

 

整個屋子都充滿了哀傷。

當我走進生田家的客廳時,深刻體會到這一點。

並不是因為客廳內設置了佛壇、放了遺照的關係,沉重感傷的空氣,或者說是沉重感傷的氣氛籠罩了整個房間。

燦爛的陽光從面向陽臺的窗戶灑進來,但生田家客廳內的哀傷足以把陽光趕出去。

不懂得察言觀色的牛皮或許不知不覺,但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這種氣氛。

牛皮和我一起坐在背對著窗戶的沙發上。

小玄的父親潤一郎、母親真知子,和十歲的妹妹圓華坐在對面的沙發上。

牛皮把報告放在他們每個人面前的茶几上。

我把報告影印了三份,也是我把報告的內容輸入電腦。

牛皮不會打電腦,以前都提供手寫的報告,但如今我都用他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電腦打報告。

這並沒有什麼,相反地,我還為有這樣的學習機會感到高興。

 

但是……

生田家的三個人把手伸向報告。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

無論怎麼想,都覺得不太妥當。

雖然得了鬼剃頭的久保田在面談時深刻反省,淚流滿面,但報告只寫了短短三行字。

我向牛皮確認了好幾次,報告這麼簡短沒問題嗎?牛皮回答說:「是啊。」而且每次都這麼回答,最後甚至用百思不解的表情注視著我。

我才感到百思不解呢,但我不敢繼續對這位資深前輩說什麼,只好把他手寫的報告輸入電腦。

我緊張地觀察著他們一家三口,真知子突然把報告揉成一團。

報告在真知子的手中越來越小。

她應該緊緊握在手中。

她的手背上浮現很多青筋。

 

真知子氣憤難平地開了口。「久保田還活著,久保田的兒子也還活著,小玄卻死了,久保田的兒子也該死,他就會了解失去兒子有多麼憤恨,多麼難過……這樣他才能夠了解。」

我的身體忍不住向後仰。

真知子全身發出的憤怒非比尋常。

我被她的氣勢震懾,連呼吸都感到困難。

……我能夠理解。

 

因為他們的兒子死了。

想到如果久保田當初帶他們的兒子去醫院,就不會發生這種憾事,當然會生氣。

是不是應該在報告中更詳細陳述久保田反省的情況?短短三行字無法表達久保田道歉的心情。久保田不是深刻反省了嗎?如果能夠讓生田家的人了解,真知子或許不至於這麼生氣。

我偷瞄了牛皮一眼。

牛皮的態度一如往常。

……他未免太厲害了。

無論遇到任何情況,牛皮都一如往常的飄然。

 

真知子咬牙切齒地說:「我以為自己已經殺死他們了,我每天都想要殺久保田,殺了久保田的兒子,每天都這麼想,結果以為自己真的殺死他們了……」

她越說越小聲,最後好像在自言自語。

我看向圓華。

她低頭看著放在腿上的報告,一頭長髮披在臉上,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她才十歲,恐怕看不懂報告的內容。

她能夠理解哥哥的死亡嗎?

我猜想她應該能夠了解母親的痛苦。因為我有這種感覺。

我將視線移向潤一郎。

潤一郎一臉茫然的表情。

不一會兒,潤一郎緩緩轉頭,然後停了下來。

潤一郎的視線前方是新設的佛壇。

 

潤一郎看著佛壇說:「生了兒子之後,我一直希望可以帶兒子去爬山,這是我多年的夢想。曾經有一次,在小玄八歲時,我們父子兩人單獨去爬山,之後,他就不願意再和我去爬山了。比起爬山的樂趣,沿途的辛苦似乎更令他印象深刻。

 

「小學三年級時,受到在大聯盟活躍的日本選手的影響,他說想要打棒球,於是就加入了少棒隊,我也以教練的身分加入這個球隊當義工。我雖然玩過棒球,但並沒有正式打過棒球,所以不太會打,就連打滾地球時,也無法把球打到目的地。雖然我不會打,但很會看棒球,因為我之前讀的那所高中球隊曾經多次打進甲子園,所以,我很清楚地知道,小玄並沒有打棒球的才華。

 

「但是,小玄練習時很賣力,就連我都不由得佩服自己的兒子。即使打得不好,即使不是正式隊員,他都完全不感到洩氣,對訓練樂在其中。我為這樣的兒子感到驕傲,也很自豪。我兒子很努力,是個好孩子吧?」

潤一郎緩緩轉過頭看著我們。

他的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覺得自己的心被揪緊。

潤一郎的悲痛撲向我的胸口。

 

那是他最最心愛的寶貝兒子,即使不喜歡爬山,但喜歡棒球,努力練習。小玄是一個努力的孩子,潤一郎一定很希望可以找回他的兒子,希望久保田沒有奪走他的兒子。想到自己為什麼會遇到這種事,就感到悔恨交加,難過不已。

 

我懂了!

 

無論久保田多麼深刻反省,對生田一家人來說,根本不重要。

即使看了報告,也無法減少他們深沉的痛苦。無論報告上寫了什麼,都大同小異。

之前牛皮曾經對滑川說,無論報告上寫什麼,遺族都不可能感到滿意。

原來這句話……是真的。

我想起牛皮還說,報告本身也完全沒有意義。

 

但是……果真如此的話,不是代表也不需要觀察員嗎?進一步而言,這個制度是否有必要存在?

有必要存在嗎?

應該有必要吧。

當初有許許多多遺族和被害人聯署,終於推動了這個制度的實施,這代表遺族渴望這個制度。

沒錯,許多遺族申請這個制度的事實,就可以證明他們需要這個制度。

觀察員到底該做什麼?

在精神上支持他們?還是鼓勵他們?

如何才能鼓勵眼前這個家庭?

 

我依次看著眼前三個人。

不行。

我想不到任何方法。

 

這時,真知子突然用拳頭捶自己的大腿。

她一次又一次地捶大腿。

她捶大腿的拳頭中握著我打的那份報告。

真知子一邊捶著腿,一邊叫了起來:「還給我,還給我,把小玄還給我。不必說什麼每天都想到小玄,也不必說每天都在反省。我什麼都不要,只要把小玄還給我。還給我,拜託,還給我,還給我啊!」

真知子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她開始哭泣。

淚水不斷從真知子的眼中流下來。

 

我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哭泣會讓心情稍微變輕鬆嗎?隨著時間的流逝,內心的空洞會慢慢填補起來嗎?還是會永遠這樣痛苦下去?一輩子都無法減輕這種痛苦?

真希望有人可以告訴我,怎樣的話語可以減少這種痛苦,我很希望可以安慰他們。

這個世界上,有這種安慰的話語嗎?

真知子持續哭泣,連眼淚都不擦。

沒有人開口說話,所有人都一動也不動。

我可以明確地感受到,大家都屏息斂氣地承受著。

我覺得難以忍受。

不知道過了多久,牛皮開了口,打破了緊繃的空氣,「你們有什麼想要問的問題嗎?」

圓華緩緩抬起頭。

她直視我們。

她有什麼問題想要發問嗎?

我等待圓華開口說話。

妳可以問任何問題。

我在心裡對圓華說。

或許我們無法回答,但妳要勇敢說出來,可以像妳媽媽一樣宣洩內心的憤怒。遺族有權利這麼做。

沒想到開口的不是圓華,而是潤一郎。

「半年後,你們還會再送報告上門嗎?」

「是啊。」牛皮回答後,潤一郎小聲地說:「每隔半年,就要受一次折磨。」

「如果聽取報告讓你們感到痛苦,」牛皮對他說,「可以把是否要將加害人關進監獄的裁決權交還給法院。」

 

「這怎麼行!」真知子大叫道,她瞪大了通紅的雙眼,「不可以這麼做!必須掌握在我們手中,我們必須把久保田這個人掌握在手裡,才不會把權利交給法院。你了解嗎?如果沒有觀察制度,我們甚至不知道久保田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他用什麼方式度過緩刑期間,我們完全被排除在外。把他關進監獄的開關掌握在我們手上,他奪走了我們重要的家人,所以我們要掌握這個權利。這件事,我們不是討論過很多次了嗎?」

「那並不是討論,」潤一郎回答說,「每次都是妳滔滔不絕說一大堆,完全不聽取我的意見。」

「你說什麼?」真知子一臉可怕的表情瞪著潤一郎。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

原來申請被害人‧遺族緩刑觀察制度,是為了將加害人掌握在自己手上,即使因此造成了自己更大的痛苦。

難怪這個制度受到這麼多人的支持。

但是,這不是反而……讓自己無法走出地獄嗎?

 我在內心嘆著氣……

當重要的家人被奪走,審判的權利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可是一旦復仇的快感消失,他們該如何走出絕望的深淵?而加害者有可能改過自新嗎?如常生活是否也是一種贖罪?在罪與罰之間,掌握在被害者家屬手中的天秤,究竟該如何衡量

 

此文摘錄至《手中的天秤》

 

讀完這一篇後,是不是對於被害人遺族緩刑觀察制度」有什麼想法?

這個制度真的對「平復被害遺族的心情」有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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