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禁止》立體書封  

難題,在閱讀之後才將開展

文◎推理評論家/路那

 

 

我雖然沒有做過正式的調查,但大體上來說,喜歡看小說的人,有很高的機率也同樣喜歡「談論小說的小說」或是「關於小說的小說」,嚴重一點,甚至在小說中看到相關場所(書店、二手書店、圖書館……)、職業(小說家、編輯、記者……)時,也會不由自主地覺得有些興奮──

 

愛。偶爾腦內啡滿出來的時候,我甚至會有這種錯覺。

 

推己及人的結果,就是在看到這類小說時,會一直不停地向朋友推薦,看看嘛看看嘛,與「書」有關的書,就像象牙球中的象牙球,即便雕刻並不精細,但總帶著一種巧奪天工的氣息。

 

理所當然地,當我接到編輯的邀稿信,看到「出版禁止」這個書名時,心中著實眼睛一亮──是以「被禁止出版」為主題的小說吧!這絕對是我會有興趣的小說啊!到底是什麼內容、在什麼時候被「禁止出版」了呢?在又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心情下,我開始閱讀本書。

 

小說不意外地採取了「書中書」的形式,也就是由「長江俊和」講述如何取得散文家「若橋吳成」針對頗富爭議的紀錄片導演熊切敏與其秘書情人的殉情事件所寫出的報導文學稿件《卡謬的刺客》,接著讓讀者直接閱讀「若橋吳成」的採訪手稿。若橋吳成作為熊切敏的粉絲,某個程度上無法接受偶像最後居然死於殉情。在這樣的基礎點上,他接受了一件委託,即在事件發生七年之後,查出熊切敏死亡的真相。對若橋來說,幸運的是,他的努力打動了殉情事件的生還者。情婦新藤七緒同意接受他的採訪──大概是這樣的一個故事。

 

說起來,看到一半的時候,我因為手稿中若橋幾近偏執地認定熊切敏並非自殺,因而異常詳盡地探求每一種新藤七緒可能進行的謀殺方式而感到頗為無趣,甚至腹誹起日本人的「精準個性」。儘管如此,「想知道真相!」的心情,還是壓過了「啊啊這傢伙根本是偏執狂嘛!」的厭煩。這時,或許是呆伯特大神聽到我的呼喚,逆轉了莫非定律,就在我腹誹過後沒多久,譯者細心的譯註,彷彿一顆原子彈般,把我炸的七暈八素──「原來是這樣的小說啊!」看完稿子,在腦海裡又過一遍劇情之後,赫然發覺那一切讓人厭煩的偏執,竟有更深層的原因。

 

「藏的不錯呢!」反覆看了幾回後,最終得到這樣的感想。事實上,這也是長江俊和最為人稱道的功力之所在。擁有導演、編劇與作家的多重身分,長江俊和的代表作,是由不定時的深夜連續劇《放送禁止》打頭的「□□禁止」系列。而若是看過《放送禁止》,則會對《出版禁止》的卷頭語感到無比的熟悉:《出版禁止》是「寫了但無法出版的作品」,同樣地,「放送禁止」就是「拍攝了但無法播出的節目」。什麼樣的因素,讓已經製作完成的影片無法播出?「放送禁止」將此作為一個「揭底式」綜藝節目的起始,在看似普通的綜藝節目底下,利用畫面的細節(比如人物、景物或事物的場景安排)暗示觀眾一個與表面的綜藝敘述大不相同的「隱線故事」。有意思的是,此隱線故事並非由節目製作者指出,而是必須經由觀者的拆解與再製才得以生成。換言之,若將「放送禁止」視為一謎題,則節目實際上懸置了「解謎」的部分──事實上,或許連「謎面」這部分都隱藏了──觀眾在閱聽之後,若不覺得有什麼「不對」,那麼也就是一次普通的綜藝節目閱聽經驗。然而若覺得有什麼「不對」,則閱聽後的自我思考與社群討論,帶出了「謎面」(為什麼這個節目「禁止播放」?)後,「解謎」的歷程才正要開始。同時,由於此一隱線故事被置於「禁止播送」的標題底下,隱線故事作為謎底的「真實性」也就因此得到了保證。這樣虛實相間的手法,正好也就是「作中作」最為迷人的魅力之所在──

 

頭暈目眩。那是我看完《放送禁止》劇場版第二集〈日本的大家庭〉之後的第一感想。作為一個日綜的愛好者,有說不清的週末下午我把自己種在沙發裡看著它們,對於「我家小孩有夠多!大家族奮鬥記」這類節目的流程自然是爛熟於心,但從未將這類節目與推理、驚悚或恐怖聯想在一起──但家庭中其實從來不缺乏暗流、陰影與暴力。而在看完長江俊和的版本後,我覺得我再也回不去了……從此或許難以正視「大家族奮鬥記」裡面那些彼此扶持的大家族,而不去猜想家族背後是否也有一樣龐大的陰影。

 

文章寫到這裡,不曉得是否讓你也開始有點好奇了呢?關於在規範的背面,到底藏著什麼樣只能埋葬於傳媒之外的事件?在文字的內面,到底藏著什麼樣難以言說的經驗?

 

真實與虛構,彼此之間存在著什麼樣既相依又競爭,既叢生又獨存的結構?

難題,在閱/聽之後,才將開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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