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罪與罰(crime and punishment),一九八五年]藝術創作人:范凱雷、范凱蜜

 

范氏夫婦稱之為藝術,他們的孩子卻稱之為胡搞。「你們搞得一塌糊塗,然後就一走了之,」他們的女兒安妮跟他們說。「事情比妳說的要複雜多了,親愛的,」范太太嘴裡說著,將分工表遞給家裡的每個成員。「可是我們做的事情說起來也很簡單,」范先生說。「也是啦,」他太太附和道。安妮跟她弟弟巴斯一句話也沒說。他們正開著車,前往兩個小時車程外的漢斯維爾(Huntsville),因為他們不希望被熟人認出來。匿名是表演成功的關鍵因素,讓他們可以在不受那些想要看好戲的外人干擾之下搭設場景。

 

范先生開著車在公路上奔馳,急著想要發表意見,看著後照鏡裡只有六歲大的兒子。「兒子啊,」他說。「你要不要覆誦一次今天的任務啊?確定我們所有事情都安排妥當了?」巴斯看著手上的那張紙,上面有他母親隨手用鉛筆寫的草稿。「我得去抓滿手的豆豆軟糖來吃,然後笑得很大聲。」范先生滿意地點點頭,臉上堆滿笑容。「就是這樣,」他說。范太太則建議巴斯可以朝空中拋灑一些軟糖,全車的人都一致同意這個點子很讚。「安妮,」范先生接著又說,「那妳的任務是什麼呢?」安妮看著窗外,計算他們一路上經過了幾隻死掉的動物,到目前為止已經有五隻。「我要去臥底,」她說,「去跟店員告密。」范先生又面帶微笑。「然後呢?」他問。安妮打了個哈欠。「然後就儘快離開現場。」當他們抵達購物商場時,早就已經準備好接下來的事情:他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製造不可思議的場景,讓所有的人都懷疑那無非只是一場夢而已。

 

范氏家族走進人潮洶湧的商場,立刻分頭散開,假裝其他人都不存在。范先生在美食街,測試迷你型隱藏式攝影機的焦距;這個攝影機藏在一副特大號的眼鏡裡,每次他一戴上這副眼鏡,眼睛周圍就會過敏起紅疹。范太太則別有用心地穿過商場,走路時故意誇張而荒謬地擺動雙手,製造出她可能精神不太正常的假象。巴斯在噴水池旁撈硬幣,搞得口袋濕漉漉的,裡面的銅板也幾乎要滿出來。安妮在一個專賣荒唐又不值錢小玩意的攤子上,買了一張紋身貼紙,然後到洗手間把貼紙上的圖案轉印到她的二頭肌上:一顆骷髏頭咬著一朵玫瑰。她把T裇袖子放下來,遮住圖案,然後坐在廁所隔間裡,直到她手表的鬧鈴響起。時間到了,他們四個人開始慢慢地往那間巨大的糖果店走去;如果他們每個人都照表操課,完成他們的任務,那件事自然就會發生。

 

安妮在店裡的走道上漫無目標地晃了五分鐘之後,突然拉一拉站在收銀台後方那個店員的袖子,一個才十來歲的男孩子。「妳想買什麼嗎,小妹妹?」他問。「你需要我替妳拿什麼東西嗎?因為我很樂意為妳服務喲。」他人真好,幾乎讓安妮為了她即將要做的事情感到羞愧。「我不是捉耙仔,」她跟他說。他看起來好像一頭霧水,然後靠她更近一點。「小姐,妳說什麼?」他問。「我不是有意要當捉耙仔,」她說,「但是那個女人在偷糖果。」她指著她母親──此刻她正站在裝滿了豆豆軟糖的罐子旁邊,手上拿著一只大銀勺。「那個女人?」那男孩問。安妮點點頭。「小妹妹,妳今天日行一善了喲,」他說著,遞給她一支可以當哨子吹的棒棒糖,然後去找經理。安妮打開棒棒糖的包裝紙,咔嗞咔嗞地咬了一大口,她靠在櫃台邊,享受糖果碎片刮搔著口腔內膜的感覺;吃完之後,她又從架上拿了另外一支,放在口袋裡,留待等會兒再吃。等經理和店員從後面房間走回來時,她頭也不回地走出糖果店,心裡已經確定好戲一定會上場。

 

范太太裝滿了第五包的豆豆軟糖,小心翼翼地四面張望一下,這才將沒有封口的袋子藏進她的外套底下,跟其他幾袋放一起。她將勺子掛回原位,吹著口哨,沿著走道往出口走,沿路還假裝瀏覽一下其他幾種糖果。就在她一腳跨出店門之際,感覺到有一隻手抓住她的手臂,同時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說:「對不起,小姐。我想我們出了一點麻煩。」事後她覺得有點懊惱,因為她竟然讓一抹笑意泛上自己的臉龐。

 

范先生看著他太太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拼命搖頭,而經理則指著她可笑的偽裝,因為她的衣服整個鼓出來;藏得如此拙劣的贓物,讓整個過程增添了妙不可言的荒謬感。他太太高聲喊著:「我有糖尿病吔,真是豈有此理!我甚至連糖果都不能吃!」這個時候,店裡已經有幾個人轉過頭來看著這場騷動,范先生也盡可能地靠近現場,而他太太則尖聲叫道:「這樣違反憲法!我爸爸是州長的高爾夫球友,我只要──」說時遲那時快,隨著范太太稍微變動一下姿勢,那幾包糖果全都灑了一地。

 

巴斯從他父親身邊跑過去,看著豆豆糖像冰雹似地由他母親的衣服裡從天而降,喀喇喀喇地掉在糖果店的地板上。他在母親腳邊跪下來,大喊著:「哇,不用錢的糖果!」然後就抓起一大把軟糖往嘴裡塞,而糖果仍然不斷地從他母親身上掉下來。另外兩個小孩也跑到他旁邊,盡情地搜刮他們的份,好像他母親是剛剛敲破的皮納卡似的;巴斯哈哈大笑,笑聲裡有沙沙的刮搔聲,讓他聽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大。這時候,已經有大約二十人在一旁圍觀,而他母親也開始啜泣起來。「我不能去坐牢,」她尖叫道。巴斯從滿地的豆豆軟糖之中站了起來,一溜煙地跑掉。他突然想到:他忘了抓起一把軟糖拋到半空中,也知道稍後他們一家人聚集檢討此事成功與否時,絕對不會漏掉這個失誤。

 

三十分鐘之後,范家姊弟在噴泉碰面,等他們的母親從她荒謬行徑所製造的混亂中脫身而出;商場警衛可能會扣押她,直到他們的父親說服警衛給她一次警告,然後放她一馬。他會拿出他們過去的履歷,還有《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藝術論壇》(ArtForum)的剪報,說些什麼公共表演藝術即興編排現實生活規範之類的話。他們會支付那些糖果的錢,也很可能會被商場列入不受歡迎的黑名單;然後到了晚上,他們一家人會一邊吃晚餐,一邊想像著商場上的群眾會如何跟他們的朋友、家人轉述今天下午發生的這一連串怪異而美妙的事情。

 

 

「如果他們被抓去坐牢怎麼辦?」巴斯問他姊姊。她似乎真的在思索有沒有這個可能,然後聳聳肩,說:「那我們只好自己搭便車回家,等他們脫逃囉。」巴斯也同意這個計畫還不錯。「或者,」他提另外一個計畫,「我們可以住在這裡,就在商場裡面,爸媽就不知道要去哪裡去找我們。」安妮搖搖頭。「他們需要我們,」她說。「少了我跟你,就什麼都做不成了。」

 

巴斯從口袋裡掏出稍早撿來的銅板,堆成等高的兩疊,然後跟他姊姊輪流把銅板又丟回噴泉裡去,每丟一枚,就許一個願,而且都是很簡單就能達成的願望。

 

第一章

 

安妮一走進片場,就有人叫她脫掉上衣。

「妳說什麼?」安妮說。

「對,」那女人接著說,「我們這場戲要脫掉上衣。」

「妳是誰?」安妮問。

「我叫珍奈,」那女人說。

「不是,」安妮覺得自己好像走錯片廠。「妳在這部片子裡擔任什麼工作?」

珍奈眉頭一皺。「我是腳本監督。我們討論過很多次啦,記得嗎?幾天前我跟妳說到我叔叔要吻我的時候?」

安妮完全不記得。「所以妳負責監督腳本?」安妮問。

珍奈微笑著點點頭。

「我的腳本上並沒有寫到這場戲有裸露的鏡頭啊。」

「啊,」珍奈說,「我想應該是還沒有做最後決定吧,這是主觀判斷。」

「我們在排演時也沒有講到這件事啊,」安妮說。

珍奈只是聳聳肩。

「費曼也叫我把上衣脫掉嗎?」安妮問。

「哦,對啊,」珍奈說,「今天一早,他就跑來找我,說,妳跟安妮說,拍下一個鏡頭時,她必須要裸上半身。

「費曼現在人在哪裡?」

珍奈到處看看。「他說他要找人去替他買一種非常特別的三明治。」

 

安妮找到一間空的廁所,躲在裡面打電話給她的經紀人。「他們叫我拍裸戲,」她說。「絕對不行,」她的經紀人湯米說。「妳已經將近是一級女明星了,不能拍正面全裸。」安妮澄清說不是正面全裸,而是裸上半身的戲。電話的那一頭停頓了一下。「哦,那就不算太糟糕,」湯米說。

「劇本裡沒有寫哦,」安妮說。

「很多劇本裡沒有寫東西到最後還不是都跑到電影裡頭去了?」湯米說。「我還記得聽說過,這部電影有個在背景裡的臨時演員把老二從褲子裡掏出來哩!」

「對,」安妮答道,「那是為了破壞這部電影。」

「對,那一次是這樣沒錯,」湯米說。

「所以我要跟他們說我不脫。」

她的經紀人又停頓了一下。她覺得好像聽到背景裡有人在玩電動玩具的聲音。

「這樣可能不太好噢。這可能是一個會得奧斯卡獎的角色,但是妳想跟這個角色說掰掰嗎?」

「你覺得這是一個會得奧斯卡獎的角色?」安妮問。

「那要看明年的對手有多強了,」他答道,「看起來,今年的女性角色都蠻弱的,所以囉,對,我覺得有這個可能。不過妳也不必相信我說的話。我當初也不覺得妳會因為《到期約會》(Date Due)獲得提名啊,可是妳看看後來的發展。」

「好吧,」安妮說。

「我的直覺是:妳就脫唄,說不定最後會剪掉,只出現在導演剪輯版裡。」

「我的直覺可不是這樣,」安妮答道。

「好吧,妳要這樣說也沒辦法,可是沒有人喜歡難搞的演員。」

「我該掛電話了,」安妮說。

就在安妮掛上電話時,還聽到湯米說:「而且,妳的身材很棒啊。」

 

她試著打電話給《到期約會》的導演韋露西,就是她讓安妮贏得奧斯卡提名;安妮在片中飾演一位害羞的圖書館員,不但染上了毒癮,還跟光頭族混在一起,最後下場很慘。這部電影的賣座不好,安妮也知道,但是卻讓她的演藝事業起飛。她信任露西,在整個拍片過程中,都覺得自己受到很好的照顧;如果是露西叫她脫掉上衣,她會毫不遲疑地照做。

當然露西沒有接電話,而安妮又覺得這種情況在語音信箱裡說不清楚;她一時找不到那個穩健鎮定的力量,只好向手邊其他僅有的資源求救了。

 

她的父母覺得這個機會棒的不得了。「我覺得妳應該乾脆全裸,」她母親說。「幹嘛只脫上衣呢?」安妮可以聽到她父親的聲音在背後說:「妳跟他們說,如果男主角脫掉褲子,妳就脫上衣!」

「他說的很對,妳知道嗎?」她母親說。「現在女性裸體已經不稀奇了。妳去跟導演說,如果他想引起觀眾的反應,必須去拍陰莖。」

「好吧,我開始覺得你們根本就不了解問題出在哪裡,」安妮說。

「有什麼問題呢,親愛的?」她母親問。

「我不想脫上衣,也不想脫褲子,我更不想看到伊森脫掉他的褲子。我只想照我們排練的方式來拍這場戲。」

「呃,聽起來好像很無趣吔,」她母親說。

「我一點也不意外,」安妮說完,又再次掛斷電話,覺得自己身邊好像都是一群──沒什麼別的話好形容──白痴。

這時,隔壁那間廁所傳來一個聲音:「要是我的話,我會說:多給我一千塊,我就露奶子給你看。」

「好極了,」安妮說。「謝謝你的高見。」

 

她打電話給她弟弟,巴斯說她應該從廁所的窗戶爬出來,立刻逃離現場──這也是他解決大多數問題的方式。「在他們說服妳做任何妳不願意做的事情之前,趕快離開那個鬼地方!」他說。

「我是說,這不是我有神經病吧?這真的很怪,不是嗎?」安妮問。

「是很怪,」巴斯跟她保證。

「從來沒有人跟我提過要拍裸戲,然後到了拍片那一天,突然要我脫掉上衣?」她說。

「是很怪,」巴斯又說。「倒也不意外就是了,但是確實很怪。」

「不意外?」

「我記得曾經聽說過,單費曼在拍第一部電影時,臨時起意,拍了一場女主角跟狗作愛的戲,不過後來的電影剪掉了。」

「我沒聽過這種事,」安妮說。

「呃,我想,費曼跟妳見面時也不會提起這種事情吧,」巴斯說。

「那我該怎麼辦?」安妮問。

「趕快離開那個鬼地方,」巴斯吼道。

「我不能一走了之啊,巴斯。我是跟人家簽了約的吔。我想,這是一部好片;至少是個好角色。我只要跟他們說我不想拍這場戲就好了。」

廁所隔間外面傳來一個聲音,是費曼的聲音,說:「妳不想拍這場戲啊?」

「那是誰啊?」巴斯問。

「我得掛電話了,」安妮說。

 

她打開廁所門,看到費曼靠在水槽邊,正大口啃著看起來像是三個三明治疊在一起的巨無霸三明治。他穿著他的標準制服:黑色西裝和領帶,縐巴巴的白色正式襯衫,戴著太陽眼鏡,腳下一雙破爛的運動鞋,沒有穿襪子。「有什麼問題嗎?」他說。

「你在外面多久了?」安妮問。

「沒有很久,」他說。「場記說妳在廁所很久都沒有出去,大家在想:不知道妳是被脫掉上衣這回事嚇到了?還是在裡面吸古柯鹼?所以我想我應該過來看看。」

「呃,我沒有吸古柯鹼。」

「那我還有點失望,」他說。

「我不想脫上衣,費曼,」她說。

費曼想找地方放他的三明治,但是顯然發現自己在公共廁所裡面,於是決定還是拿在手上好了。「好吧,好吧,」他說。「我只是導演兼編劇而已,算是哪根葱呢?」

「這沒什麼道理啊,」安妮喊道。「一個我素昧平生的男人跑到我的公寓裡,然後我就站在那裡露奶給他看?」

「我沒有時間跟妳解釋其中的複雜性,」費曼說。「基本上,這是關於控制的問題;而吉娜想要控制這個場面,所以她才會這樣做。」

「我是不會脫掉上衣的,費曼。」

「如果妳不想成為真正的演員,那妳應該繼續拍那些超級英雄或是青少女的電影。」

「你去死吧!」安妮說著,一把將他推開,逕自走出廁所。

 

她找到同片演員伊森,他正在一邊踱步轉圈,一邊誇張地練習自己的台詞。「你聽說了嗎?」她問他。他點點頭。「所以呢?」她問。「我有個建議,」他說。「我會怎麼做呢?我會把這個情況想成:妳不是一個被導演要求脫掉上衣的女演員,而是一個女演員扮演一位被導演要求脫掉上衣的女演員。」

她強忍住一拳打得他不醒人事的衝動,說:「好,然後呢?」

「妳懂嗎?」他接著說,「這樣就多了一層非現實的層面,我覺得真的會讓表演更有深度,也更有趣。」

她還來不及回應,副導演就拿著拍片的日程表走過來,說:「你們下一場就要拍沒有穿上衣的戲了,還好嗎?」

「沒這回事,」安妮說。

「噢,真令人失望,」他說。

「我先回我的拖車,」她說。

安妮走出片場時,副導演大喊:「演員還沒準備好!」

 

她拍過最糟糕的一部戲,也是她早期接演的一個角色,是一部叫做《吃餡餅上天堂》(Pie in the Sky When You Die)的電影;內容是描寫一名私家偵探調查在某個地方市集舉辦餡餅大胃王比賽期間發生的命案。她看劇本時,以為是一齣鬧劇,結果卻看到類似「我想我會忍氣吞聲,吞下餡餅」或是「我可不是那麼隨隨便便就吃餡餅的人」之類的台詞,讓她大為震驚,赫然發現原來是一部嚴肅的犯罪片。「就像是《東方快車謀殺案》(Murder on the Oriental Express)一樣,」他們在朗讀劇本時,編劇跟安妮說,「只不過案件不是發生在火車上,而是在吃餡餅的時候。」

 

拍片的第一天,一名主要演員在拍餡餅大胃王比賽的場景時食物中毒,黯然退出;後來附近的一家可愛動物園裡又有一隻豬從獸欄裡逃出來,毀掉了大部份的錄影設備;有一場特別難拍的戲,連拍了十五次,才發現攝影機裡沒有裝底片。對安妮來說,那是一次奇特又不太真實的經驗,看著好好的一件事情就在你眼前兵敗如山倒。電影拍到一半的時候,導演叫安妮戴上變色的隱形眼鏡,把藍色眼睛變成綠色的。「這部戲需要一抹綠色,可以吸引觀眾的目光,」他跟安妮說。「可是我們已經拍到一半呀,」安妮說。「對,」導演回答說,「我們才拍到一半。」

 

安妮的同片演員中有一位是芮凱莉,她曾經在幾部經典的社會寫實片中扮演蛇蠍美人。在片場上,已經高齡七十的凱莉似乎從來就不必看劇本,排演時只顧著玩拼字遊戲,但是只要她一出場,就是所有矚目的焦點。有一次,她們並肩坐著化妝,安妮問她怎麼能夠忍受拍這樣的電影。「這是工作,」凱莉說。「只要有錢拿,我什麼工作都做。只要你盡全力就行了,有時候電影拍出來就是不好看,那也無所謂,反正錢還是照拿。我始終搞不懂什麼藝術家,也不在乎什麼技巧啦、方法啦之類的;他們要你站在哪裡,你就站在哪裡;要你說什麼台詞,你就說什麼台詞;拍完片就回家。不過是作作戲罷了。」化妝師不停地把化妝品往她們臉上塗,讓安妮看起來更年輕,讓凱莉看起來更年邁。「可是妳喜歡這樣嗎?」安妮問。凱莉盯著安妮在鏡子裡的倒影。「我不討厭,」凱莉說。「如果她花了這麼多時間做一件事情,最後就只有這樣了。」

 

安妮回到拖車上,拉上百葉窗,聽著收音機裡傳出來嘶嘶嘶的雜音,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閉起眼睛;她深深地吸著每一口氣,想像自己身上的每一部份都變得麻木,從指尖到手掌,到手腕,到手肘,再到肩膀,最後讓自己變得好像死掉一樣沒有感覺。這是范氏家傳的古老技巧,每次要做什麼悲慘的事情之前,都要練習一次:假裝自己已經死過一次,再從死亡中走出來,然後不管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似乎都沒有那麼重要了。她記得有一次他們一家四口靜靜地坐在車子裡,一個個步入死亡,然後又復活重生;她還清楚地記得他們一家人打開車門,一個個狠狠地將自己推向車外,恢復生命之前那短短幾分鐘的時間。

 

三十分鐘之後,她的身體恢復知覺,站了起來;她脫掉身上的T裇,解開胸罩,任其掉落地板。她看著鏡子裡的倒影,開始唸出這場戲的台詞。「我不是我妹妹的監護人,」她一邊說話,一邊抗拒著雙手交叉擋住胸部的衝動。接著她背出最後一句台詞:「恐怕我根本就不在乎呢,奈斯比醫生!」說完,她就這樣裸著上身,推開拖車的門,走回五十碼外的片場,無視於身旁製片助理和工作人員盯著她看的目光。她發現費曼坐在導演椅上,繼續吃他的三明治,跟他說:「咱們把這場他媽的戲拍完吧!」費曼面露微笑。「這樣的精神才對嘛!」他說。「把這股怒氣留到戲裡再用。」

 

她站在那裡,腰部以上全裸,所有的臨時演員、工作人員、同片演員和這場戲裡所有的相關人員全都盯著她看;安妮告訴自己:這都跟控制有關。現在她掌控了這個場面。毫無疑問地,她完全掌握了這個局面。

 

《非普通家庭》12.2 皇冠文化集團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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